民间故事：群妖之死

南方某地，有一位少年，姓陆，叫陆龟，字子谕，年仅十八岁。因为家中有钱，他不必为生活考虑，所以少年时代，陆子谕就不爱读书，也不爱帮父亲做事，他就喜欢游玩。附近好玩的地方，他几乎都去过。

这一年，陆子谕又乘船去巴蜀一带游玩，船停在了巫山下面。

船上有一位客人，是楚地人，因为生病死了，同伴就要为他整理身后事，买棺材，整理行李等等。粗略估计，五天后船才能出发。

船里地方小，又有尸体，别人还在哭，陆子谕是年轻人，耐不住静，更不喜丧事之扰，于是上了岸，去陆地上玩儿。

走了二里多路，陆子谕脚上就磨破了，也不能再翻山越岭了。好在山中有一个客馆，陆子谕就去客馆里住，还想找个马儿或者驴子代步，但是客馆中却没有。

次日早上，客馆的人来说：“这里是三家村，往来只有我家一个客馆，那些当官的有时候征用，我们就不能留其他人住了。夔州参戎去上任，家里人都会在我家客馆里住，还有很多辎重，要放我家。所以，小处就不能留你了，客官你去别处住吧。”

陆子谕不得已，只好去客馆西边三里处的古庙里住。

古庙里只有一个和尚，大约三十岁，相貌奇怪，做事更怪，看起来十分傲气。陆子谕寄身在别人屋檐下，不敢耍脾气性子，处处谦让。

晚上，月亮升起，正是孟秋之中，暑气未消，梧桐叶才落，四面都是虫声。陆子谕在房间里睡不着，看着月亮，听着虫声，心中复杂。

忽然，陆子谕听到了动静，他看到和尚出来了，似乎很着急，鞋子都穿倒了。陆子谕偷偷看着，听着，外面来了三五个人，穿着灰色衣服，原来他们奉了主人的命令，来邀请和尚到山楼上，去赴赏月之约。

和尚答应后，重新穿了鞋子，然后向西去了。

陆子谕一直觉得这和尚古怪，半夜又出去，他就更好奇了，决定跟着看看，说不定别有发现，也算是出来玩儿。倘若看到新奇古怪之事，以后和朋友吃饭喝酒，还能说出来，作为谈资，供诸人一乐。

悄悄跟上去后，陆子谕跟了好几里路，很快就看到了一个山楼。这山楼一半依着峭壁，一半在深水潭中，阶梯看起来又陡又危险，门窗也都破了。陆子谕一看，觉得自己爬不上阶梯，准备回去。

但他舍不得，又看了看，发现阶梯旁边有一棵古松，长在巨石之中，这古松七折八拐，虽然粗大，似乎能爬上去。陆子谕试了试，果然爬了上去，他爬到两丈高处，发现可以躲在树后面，看清山楼里。

山楼之中，点着两个蜡烛，摆了两桌酒菜，里面有不少人。其中，三人穿着长裾（战国到汉代时期的衣服，分直裾和曲裾），脚下的鞋子高跟，像是木屐，相貌英伟；还有一位绝美少女，浓妆艳抹。

听说和尚来了，四人都走过去迎接，问道：“究竟是什么宴会？”

和尚笑着说：“其实我早一些来更好，只是有人到了庙里，所以耽误了时间，有些煞风景了。”

少女说：“袁师，你知道吗？郦三妹行踪被发现，遭到别人诽谤，她父亲狠狠地骂了她，可怜三妹一向娇惯，这次被骂后，眼睛都哭肿了。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来，如果她爽约了，那么，袁师你的煞风景，可就不算啥了。”

一位白衣少女说：“不会的，郦三娘如果知道袁师来了，眼睛马上就会消肿的。即便她不能来，你也正好可以进入无双谱中，不是很好吗？”

少女笑着骂道：“小妖精，蹄子下面的铁片还没脱落呢，就敢在姐姐面前饶舌了？”

众人一听，哈哈大笑。

和尚说：“我不多求，一双就足够了。”（言外之意，是娶两个美女就够了，就是少女和郦三娘）

少女微笑：“今天我有病。”

一位身穿黄衣，看起来挺胖的人说：“你有病，我有药，一刀圭（称量药物的工具，形如刀，尾端尖锐，中间下洼，像汤匙，这话其实是一语双关，耍流氓呢，都懂的，所以后面少女才会害羞）就可以治了。”

少女一听，有些含羞，低着头，满脸通红，耳朵根和脖子都红了。

穿着黑衣服长髯的人，拍了拍少女的肩膀，安慰道：“老夫今天有兴致，愿意与你一起弃旧用新，畅游无穷。他们都不懂，都是一些恶趣味，所以你不要介意。你忘了袁师刚来的时候，看到桌子上有好酒好菜，大口吞吃，结果鱼刺卡在了脖子里，估计至今还没有取出来呢。他尚且如此，何况一匹廉吏骑乘的马呢？所以说，不必与之计较，省些力气口水也好。今天月色不错，咱们难得相聚，不如大醉一场！”

众人都说：“熊公这话在理，算是平行之论。”

少女听了后，果然好些了，开始坐下来，和众人把酒言欢。

众人正在喝酒，褐色衣服的仆人传话：“郦三娘来了。”

很快，一位双鬟女郎上楼，她看起来更漂亮，比屋中那位少女还美，只是看起来很不开心。显然，她就是郦三娘。

郦三娘进屋后，也没跟众人客气寒暄，直接就说：“诸位还在这里享受？那人已经骑马赶来了，你们怎么打算？真觉得自己长寿，就不会死了？我辈虽然已经得道，也不过是长生而已，可不是长生不老，更不是与天地同寿。哎呀，我已经方寸大乱了，你们快想办法吧，是走还是留？”

黑衣老人有些不屑，说：“蠢奴才，胆子可真是小。如此首鼠两端，犹豫不决，能成什么大事？别说我们有间谍，知道他来了，就算不知道他来，就算他带着几十上百人来，又有什么可怕？以前，我和袁和尚在西山采药，看到一个女子正姅（妇人污的意思，比如月事、小产、怀孕皆生子等，古人认为，看到妇人污，修行就会没用，甚至被破坏），结果我们俩人也没事。可见只要我们修行成功，即便再危险的事，也不会影响到啊我们。”

郦三娘摇了摇头，说：“我听说，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，我们这些年狂妄、享乐、伤生、害命，实在是太放肆了。所谓物极必反，我们应该就是这样，到了反的时候了。以前，胡大师变成蜘蛛归隐时，就再三告诫我们，‘知足，知足，乐不可恃，欲不可纵，三年之后，莱夷猖獗，破巢之下，必无完卵’，他的话还在耳边，你们都忘了吗？如今，不就是三年之后吗？拿着自己生命冒险，怎么算智呢？”

两人都不服气，越说越激动，眼看就要吵起来。

这个时候，和尚开口了，说：“不要吵了。胡大师躲避的地方，距离这里不过五百里路，不如大家一起去，如何？”

众人都说好，唯独那个黑衣老人不肯，说：“胡大师一生淡泊，只晓得参禅悟道，去打扰他不合适。再说了，我们躲避未必发生的灾祸，轻易离开这里，放弃马上就成的大业，就像是弃明投暗一样。袁和尚，你一向多谋善断，怎么今日出此下策？”

和尚一时口塞，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这时候，林中忽然传出来鸣镝的声音，这是箭矢发出来的声音。陆子谕大惊，看了看，发现百十人簇拥着一位将军，一个个都拿着弓，背着箭袋，带着几条猎犬，还架着几条鹰，看起来十分气派。

山楼中的人听到后，一个个吓得跑路。

将军听到后，派人去追，自己也追了出去。这些人箭术高超，白衣少年，黑衣老人、和尚、两位少女、三五个奴仆都没能跑掉。

陆子谕看到后，吓得两腿直哆嗦，不敢从古松上下来，唯恐被误杀。他只好抱着古松，战战兢兢地守着，直到天亮后，那些人不见了，他才敢从古松上下来。

下来后，回到古庙里，和尚已经不在了。想起昨夜的事情，他还有些想不明白。

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，陆子谕稍微收拾了一下，赶紧离开古庙，回到客馆里。客馆的人一看到他，笑着说：“客官，你真是幸运啊。参戎将军昨晚打猎，收获很多，今早就离开了。所以，你要是想留下住，现在就可以留下了。”

陆子谕问道：“请问，参戎将军是谁？”

客馆的人说：“参戎将军姓瞿，山东莱州人，乃是新科进士，很厉害，因为军功特授绥宁营参戎。昨天晚上，他去打猎，抓到一头熊，一头老虎，一个猿猴，两条狐狸，三五个兔子。这些都没啥，最令人惊奇的是，还抓到一匹白马，极为神俊。大家都说它是野马，不过白马的蹄子上，居然有马蹄铁，很是奇怪。你博学不博学，知道怎么回事吗？”

陆子谕不知道，如实回答了。

不过，这时候他才明白，昨夜所见的那些人，都是妖精。黑衣服的老人，应该就是黑熊精；黄衣胖子则是老虎精，和尚姓袁，应该就是猿猴；郦三娘和那个少女，则是狐狸精，而三五个奴仆，则是兔子。

至于白衣少年，少女笑话他蹄子上的铁片还在，显然他是白马成精，而且是廉吏所骑乘的马。
对了，他们口中的胡大师，应该是狐狸，又或者是蝴蝶吧。从他能够化身蜘蛛来看，应该是蝴蝶成精。这家伙很明智，及时退出，选择归隐，继续修道，因此能够躲过一劫。他说的莱夷猖獗，应该就是指莱州瞿参戎。
这位蝴蝶大师，精准预料到三年后的事情，果然是覆巢之下，必无完卵。这伙伤生害命的妖怪，都被一网打尽了。